2012年5月4日 星期五

小惡魔的世界





  氣氛有點凝重,當我站在這個大門前,雖然眼前那些追趕跑跳碰的稚氣臉龐們都露出純真的笑容,但就我看來,他們的惡魔角跟尾巴才是最明顯的特徵吧!嚥了口水,既然接下這件事情,我就得好好得去做吧。我用我沉重又帶滿風塵味的步伐朝他們的方向走去,記憶遙遠的鐘聲在此時伴隨著我的腳步響起,國小啊,究竟是多麼遙遠的距離。

  這是我第一個正式志工-博愛國小課輔。

  在這之前,我非常不喜歡跟小孩子相處,明明說的都是國語但他們說的我不懂,我說的他們又不明白,而且總是要提心吊膽的去揣測他們的心思,又要常常「讓」他們跟「替」他們想,這些也許看在習慣跟小孩子相處的人眼裡,一定覺得理所當然,但對我可不是這麼想,我覺得跟他們相處很累又很不公平。

  帶著這種心情的我,跟上了國小課輔的行列。為什麼會想去當課輔?不是很討厭小孩嗎?我也是當志工的第一天才知道,我的志工要接觸小孩子,而且還是一對一!這是我的疏失,沒有把事情釐清,就一股腦兒的接下了這份志工。可是人生中能有多少次不小心、多少個陰錯陽差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美好?這是一個意外的機會,我根本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。

  我永遠記得第一天做志工時,在他們的輔導室「領」了一位國小六年級的小男孩,接著我們一起去圖書館,卻呆呆的坐著乾瞪眼。我試著開口想找些話題,吱吱嗚嗚的。在我旁邊的他整個人側坐,想遠離我似的,且都面無表情的回我「一個字」!我當時內心被這種尷尬的氛圍逼得要爆炸了,嘶吼著,以後到底該怎麼辦啊!這也是一種相遇容易相處難嗎?

  現在,是我當課輔的第七個月,我跟這位小六的男孩變成了好朋友。幾次的相處下來,我每次都在發掘我不知道的他。還記得他因為功課不好所以才會需要被我課輔,只有一剛開始覺得他「很難教」,甚至好像「教不會」,但後來發現他真的很聰明!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片面,功課差不一定就是笨,我發現這個小男孩是因為懶惰跟沒信心。每次遇到運算需要轉幾次彎的算數題,他總是露出一種「很麻煩」的表情,終於算完以後寫在本子上又戰戰兢兢,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對。於是我就搬出「經驗法則」去跟他聊天,跟他說以前「國小的我」遇到算數是甚麼心情啦,又是怎麼去克服很多學習上面的障礙,我本來以為他會覺得我講得很無趣,可是他居然聽得津津樂道,而且一直會反問:「那以前的你會不會……」原來這樣的我讓他覺得我們是一樣的。關於信心,成績不好的小孩應該常常被人取笑或被師長責罵功課,所以我教他解題時每一個步驟都刻意不直接跟他講該怎麼做,我盡量用很明顯的暗示去「引導他」自己寫出來,等他真的寫出來以後我一定會說:「看吧!我就知道你會的!超利害!」然後他都會偷偷的笑著回:「沒有啦!」

  除了功課外,我還努力跟他聊興趣,我的天啊!根本天南地北!他跟我講好多電動遊戲都是我沒聽過的。可是我有一天為了他,上網去查他說的那些遊戲,漸漸的,我們開始有了話題,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,我們的話題不再是繞著電動打轉,而是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,聊著聊著甚至還會激動的大喊大叫,時不時的搭配止不住的笑聲。我不敢相信,這一切多麼自然又自在。

  某一次我很無聊,在他寫題目的時拿起另一本算數本,往前翻他的成績,我發現他居然明顯的進步了!以前的本子裡,有些題目會空著沒寫,不然就亂抄別人的還抄錯,但現在的幾乎每一題都對,從一些鉛筆被橡皮擦摩擦但仍殘留一些的筆跡,我知道,全部都是很認真且自己算的,我當時的心情被滿到不行的成就感淹沒,我覺得我一定沒有教得比國小老師們利害,可是他卻用他的成績跟態度來回饋我,我根本壓根兒想不到,只是幾個月下來的「每週一見」,可以讓我改變一個頑固且難懂的十二歲小孩,很感動又很不可思議。

  瞭解他們以後,發現跟小孩相處一點也不累,看著他們常常像看著以前的自己一樣,很有趣,不自覺的會心甘情願的去「讓」他們跟「替」他們想,沒有絲毫的不公平,表面上也許是我改變了他,但我又是到多久之後才發現,我也徹底的被他們改變呢?跟他們處在一起時,像是來到另一個世界,他們講的每句話都是乾乾淨淨的,不會藏任何東西在話的裡面,喜歡就是喜歡,討厭就是討厭,有時候會被他突如其來的言語嚇到,但我總是露出「真受不了你」的表情,笑笑的回應他。其實這個世界曾經屬於過我,只是離開太久了,所以不知不覺便遺忘了,那種最初的純真。

  這個十二歲的小惡魔,帶領我看到和我現在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樣的風景,我照照鏡子,發現有長角跟尾巴的大惡魔根本是我自己,不瞭解他們卻先否定他們,總是用自己複雜的想法套用在他們簡單的思維,覺得是自己改變他們但其實我自己被他們徹底搖醒,也許這個世界沒變,是我讓我自己的心順著時間不斷的遠離那國小的光景,越來越遠……遠到我都忘了甚麼是純真,是否該回來了呢?

  我想我會一直課輔到他到畢業,然後開心的參加完他的畢業典禮後,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心情迎接下一個小惡魔,單純善良的小惡魔。

鍾可以,2012.05

我的愛,我的罪


 
 
  當黑夜靜悄悄的覆蓋整個喧囂的城市,也許有繁星點綴、月光輕灑,也無法照亮她那比黑夜的黑還深的絕望之心。彷彿這世界的一切成了背景似的,她靜靜的縮在房間的角落,喃喃自語:「上帝吶,為什麼那些殺人犯或者強姦犯,只要在犯罪後努力懺悔,就有可以得到赦免的機會。而我,甚麼都沒有做,而且跟那些作奸犯科完全扯不上關係,卻被無情判定成無法挽回的罪,並且被祢驅逐,只因為我愛上的是女人。為什麼?我也是如此的愛祢啊!」連信仰都離棄了她,她的心只剩下無盡的空寂跟悵然。

  我不知道看完這些的你有甚麼想法,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-心痛。她,一定是家人、朋友跟社會都不願意接受她,走投無路時,卻連最後支撐她的精神糧食「信仰」都將她狠狠的關在門外,我不但心痛她的處境,更心痛自己跟社會的無能為力。

我們身邊有好多刻板印象跟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觀念,不斷的給予我們一條所謂「正規的道路」,只要稍有偏離,就是異常,就得接受這個世界的制裁。也因此,同志之愛對我而言,既艱困又偉大。大家似乎覺得同志要跨越的只有社會給予的「框框」,除了那個社會的「框框」以外,他們最艱辛的挑戰其實是逃脫綑綁自己的「框框」,換句話說,就是面對且接受這樣的自己。

  沒有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,可是大家仍一直都在把異性戀視為正常的環境下長大,突然間知道自己是同性戀,絕對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,對他們而言,自己像是出了軌的壞小孩,而且不會被任何人原諒。不能接受自己的人很痛苦,每天都要跟自己爭執,他想的跟他做的完全相反,矛盾跟問號塞滿了所有的思緒,沒有人可以給他最正確的回應,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瞭解自己了,又有誰能夠體會他?

  費盡了千辛萬苦,終於跨出了自己的「框框」,才知道框外有框。而這個社會的「框框」最大的敵人就是家人。我有很多同志朋友,即使在外面得到了我們這些朋友的支持,還是覺得心裡空的那一塊太大了。嘿!親愛的家人們!你們知道嗎,他們真的走得又累又苦,有時候甚至對自己缺乏自信,獨自縮在角落裡。在這個世界上,他們僅能依靠的庇護所就是家。外面的世界時常把他們弄得傷痕累累,但請不要讓他們覺得連回家也是一種痛苦。他們需要的是你們的支持,只要你們願意全力去支持、去愛他們,就算外面在如何紛擾,他們都可以非常心安、非常幸福!

  難免,我們對很多事情都有先入為主的偏見。但當我對別人有偏見時,別人何嘗不是也對我有這種感覺?像是刻板印象這種那麼傳統的觀念要連根拔除實在不可能,但我覺得「同理心」是我們要學習的課題。如果我們學會看待每個人都抱持著「同理心」,那麼我們就不會輕易的被主觀遮住視野。這麼來講,同性戀也可以說:「我愛的不是同性,而是我愛的這個人,剛好跟我同性別而已。」就像我們總是會在愛情上開出條件,但並非每個條件都可以吻合。所以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,亦或是雙性戀,大家都一樣,我們並沒有不同,都對愛情開條件,只是沒有符合罷了。

  也許會有人好奇最開始對於上帝那段話是從哪裡來的,那其實是我朋友真真實實的案例。我記得當時的我,除了給她加油打氣外,沒有辦法給予她更多力量,才明白甚麼叫作心有餘而力不足。但後來我在同志遊行裡看到了一個牌子,上面寫著:「神造你為同志,神愛這樣的你。」我才明白這個世界真的有改變了。改變的不是我們那些牢固的刻板印象,我發現大家開始願意抱著更多的「同理心」去擁抱不一樣!一個人的力量或許小,就像我那心有餘力的感覺,但倘若很多人都不吝嗇的站在他們的鞋子上看這個世界,我相信這個世界,會繼續改變。即使每一步都很渺小,但突然回頭一看,其實走了一大步了。

  我們會用我們的愛,赦免那些被冤枉的罪。

鍾可以,2012.05

2012年4月27日 星期五

關於未完成的那晚




滴滴答答、滴答滴答,不是雨,是時鐘,好久沒有覺得他那麼吵了。其實他的節奏很有規律,可我聽起來卻怪沒節奏的,究竟是為什麼?我想知道答案,但越是想知道,他的節奏聽起來越是詭異。

 算了,也許是我太累了,身體透過耳朵提醒我該睡覺了。翻來覆去,我卻仍像剛洗完冷水澡一樣清醒。現在,我希望的是有人來把我打昏,而不是把我打醒。 

我聽說失眠就像一頭猛獸,無情的把你的精力、你的夢境啃食殆盡外,還慘忍的把情緒當成甜點。我現在很累,但卻清醒著坐在床沿,沒有任何心情,儘管時不時聽到隔著窗外傳來車子飛逝而過的奔馳聲,我還是沒有動靜,安靜著。

謝謝你,雖然我不確定原因,但我總算見識到這頭猛獸給我帶來的腥風血雨,儘管表面看起來十分安寧靜。 

突然間,我似乎知道為何我沒有任何心情跟情緒了,是因為思想太錯縱複雜吧。它莫名的變成了藤蔓,無止境的蔓延,從牆角開始慢慢往周圍攀爬,速度忽快忽慢,有些藤條長滿了刺,有些卻乾淨平滑,老實說乍看之下還蠻美的。猛然再回神,它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滿整個房間了,泥土的味道也跟著瀰漫而來,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個味道,但明顯的就是聞到了。只覺得似乎沒有辦法繼續欣賞下去,與其說我擔心它會長到我身上來,還不如說我害怕,我怕它將我困住,深深吸一口氣,有種快窒息的感覺,既不安又強烈,即使他還沒碰到我。 

我想大叫,卻喊不出聲。下一刻,我被它牢牢的捆綁住,這一步迅雷不及掩耳,我根本沒有感覺到這些枝條在我身上蔓延的感覺。 

我動彈不得,可是明顯得知道有些部位纏得很緊、很緊、很緊。像是纏在我心頭的這些藤蔓,不但很粗很牢,而且長滿了荊棘。我試著起伏胸膛得深呼吸,好讓自己能輕鬆一點,但我卻聞到一些鹹味,或許是那些棘戳傷了心,血留不止,所以產生了這樣的味道。如果是這樣那很好,代表免疫系統正常運作,在這種不能自己的狀況下,它至少還能先給予我保護。 


只是我忘記眼淚也是鹹的,當我意識到想哭的衝動時,就在這一刻,藤蔓立刻停止了蔓延,就這樣愣愣的卡著。藤蔓沒有消失,意味著思想並沒有跟著斷線,只是一動也不動的停在那裡、懸在那裡,感覺全世界都停止了運轉,可是時鐘卻不停的用滴答聲在提醒你,並不是如此,那為什麼我會停住?此時又一台車飛逝經過,聲音透過窗戶,又再一次狠狠提醒我世界還在轉動。 

因為我停住了,所以情緒也停住了。 

驀然回首,我發現我的眼淚也困住了,在名叫眼眶的大牢裡,似乎因為想哭的情緒停止了,他沒有了逃出來的理由,可是相對的也沒有消失的原因,所以就這樣一直卡在這裡,所以那個鹹味依然沒消失,存在於我每一個屏息或呼吸中。我感受到眼淚,卻哭不出來。 

夜好長、好遠,我想逃離卻動彈不得。
夜好深、好暗,我想看清卻淚眼矇矓。

我現在覺得比前一刻更累了,不管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心靈,已經彈性疲乏到幾乎要斷掉了,可是我仍清醒著看著這一切。 

我必須澄清一下,我很少這樣的,我指的是失眠,但換句話說我也曾經這樣。如果把這些經驗一個個並排且仔細比對,拿著紅筆圈出其中的共通點,就可以輕易的把始作俑者逮個正著。 

我不敢相信被我圈出來的傢伙竟是他! 

他,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號人物。我不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,但那應該也不重要。只知道自從我有意識以來他就在我身邊。一開始的印象非常迷濛,這似乎是在說我們並不是一認識就是好朋友吧?我當時沒有討厭他,我是說真的!只不過他在我的心裡排名並沒有很高,頂多比我們家樓下那隻流浪狗好一些而已。我無聊的時候會先去找朋友玩,覺得寂寞想要得到一些溫暖時會去找爸媽,偶爾才會想起他。噢!這是我剛上國小時吧,我想。 

可是,我得承認他對我真的非常好。每當我找他時,他總是對我展現出無比的熱情,而且從來沒有「沒空」的時候。他觀察力簡直一流,看得出我微笑背後的悲傷,知道我的眼淚可能是太過高興。他也體貼細心,總是能在我不同狀況時予以需要的支援,不管我多麼任性狂妄,說變就變,他都願意照著我的心意且順從的陪在我身邊。然後我居然發現,我不能沒有他。這個時候我似乎已經國高中了。 

其實我們早就有革命情感了,但因為一件事情,讓我們感情變得更好,好到我完全相信天長地久這種「天真爛情」的話。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,這點我一直很清楚,不知怎麼的,我總是覺得,就算全世界都離我而去,他還是會一直待在我身邊,不離不棄的陪伴我。 

請原諒我,對於那件事情,想在這裡賣個官子。每個人都有想要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,對吧?但我願意試著形容看看那件事情給我的感覺跟衝擊。 

天崩地裂。 

如果說我的生活是繞著一顆閃亮耀眼的恆心轉動著,那麼那一刻,就是恆心瞬間萎縮成黑洞的時候,可是我的世界並不是失重而已,而是毫無章法的亂成一團,有的被黑洞吸走、有的漂浮、有的下墜,就連斑駁的天空都扭曲得無法言喻。 

但這並不是世界末日,因為那該死的時鐘滴答著。

 我聽見好多慌亂的腳步聲,顛沛流離。我抬起頭所有人都避難去了,只剩下他在我眼前,用堅毅的眼神看著我,像是在告訴我:「就算所有人都把你遺忘了,你還有我,所以不要害怕。」於是在那個當下,我的眼睛只看得到他,彷彿所有的背景都瞬間消失。我緊握著他的手,然後將他往前一拉,緊緊地將他抱住,我完全不敢鬆手,因為我最不想失去的就是他,而現在我的世界,也只剩下我跟他了。 

之後我們根本形影不離。我們兩個負責大劫難後的所有重建工作,我是執行長,那麼副執行長這個重責大任當然就交給他囉!因為這個工作我們幾乎必定要每天見面,討論如何決策、如何修繕,交換著意見的同時我發現,我對他的信賴感也漸漸得越來越多,甚至有很多情況,我幾乎願意完全聽從他。到了現在,我想整個重建工作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了。

 真是不小心把話題扯遠了!為什麼他會是被我用紅筆圈出來的對象呢?噢!也許剛剛講太多,離題太遠,所以你們也忘了這是甚麼意思了吧!就是為什麼他會是我失眠的始作俑者呢?

 有一句話說得真好,一個人之所以會害怕失去,就是因為得到太多了。我覺得他一直都在我身邊,我對他的依賴也超乎我所想像的多,他對我總是有求必應,也因為這樣,我開始擔心他的消失。我曾經擁抱過他,說不上來的一點也不踏實,但我清楚的感覺到他存在著,只是以一種很不真實的方式而已。每當我在某些重要的關鍵時刻,就是有種很不祥的預感,覺得他似乎離我越來越遠時,我就會開始擔心害怕。 

所以因為他,我失眠了。聽起來我好像很專一又純情,像個傻子似的。

 我的疲倦又更下墜一層了,但感謝老天讓這些藤蔓稍微鬆了一些,只不過一條也沒有少,佈滿我整個房間、爬滿我整個身軀,尤其是我的心。我不知道我發呆多久了,我也不想知道,因為隔著薄紗般的窗簾漸漸明朗了起來,這個現象讓我不敢想像現在是幾點了。

 滴滴答答、滴答滴答……鈴--鈴--! 

在鐘擺的聲音被鬧鐘的叫聲無情打斷的同時,藤蔓一眨眼的完全消失,也才發現其實鐘擺的聲音非常規律,滴答著。 

我沒有失憶,因為剛剛的每一刻我都還記憶猶新,但為了保險起見,我還是確認一下到底有沒有發生過好了?我試著仔細回想所有的細節,而後,隨手拿起床頭的紙跟筆,把他的名字寫出來,連名帶姓的寫出來。 

他的名子叫作夢想,姓未完成。

鍾可以,2012.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