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5月5日 星期日

在行雲流水時


戲劇表演:雲門2 春鬥 搞不定
時間:2013年05月04日(六)  19:00
地點: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

這不是四場舞蹈表演,而是四齣戲、四幅畫。

佈幕緩緩拉開,不禁讓人想用眼光去探索其中,因為漆黑的舞臺為基底背景,聚光燈直接打在舞者身上時,甚麼東西都被放大了,一舉手一投足,就連空氣中那細微的分子擴散著,也都感受得到。

兩名舞者,一男一女、一黑一白,他們的動作就好像飄忽在行雲流水間,卻又緊密的椅在一起,就像影子與實體一般,好似一真一假、一實一虛,儘管有些動作多麼誇飾,仍能體會兩個人相依的真摯情感,就算下一刻會天崩地裂,也無法拆散他們。

這是我第一次看雲門舞集,也是我第一餐現代舞的饗宴,今晚之前,總是覺得就是一種強調肢體延伸展現的舞蹈,除此之外沒有其餘的了解。

這次光是第一場表演-無聲雨,就完全顛覆我的刻板。我感受到一種能量、一種衝動,隨時都要崩解出來,最後卻又被狠狠拉回身體這個軀殼,想自由,卻又不能飛。
是一種矛盾的情感,想要逃離、想要宣洩,但是又不能離開這個身體,這個我們賴以為生的皮囊。似想,若真的逃離了身體,我們還感受的到那種即將爆發出的強烈情感嗎?

原來,肢體的展現只是一種工具,這是一齣戲,舞者們若要表演,必須要融入裡面的情緒,任憑著感覺領著身體,一個搖擺、一個延伸,都被須搭配著一個蹙眉、一個笑容,深呼吸時,都有著揮不去的存在感。

第二場表演-光,舞者們著重在腳部的變化,配合著複雜的燈光,交錯著緊湊的音樂,上身卻仍能保持著一種體態,從容不迫的無限延展。手輕輕的勾勒出輪廓,腳忽忽的著墨色彩,一瑤一擺、一個移動一個轉身,天衣無縫間,又各自表達著不同的領悟,相輔相成間、絲絲入扣。

原來,肢體的展現只是一種工具,這是一幅畫,舞者們若要表演,必須掌握住各種筆觸,他們的每個瞬間都好像是畫筆踩踏著紙張一樣,優雅又細緻,感受著光與影的交疊,在黑與白之間來回流動著,也許色彩不若想像的飽,但情感止不住的宣洩而出,在一回神後,暈染了整幅畫的繽紛。

第三場表演-在一個藍色的地方,六位女舞者都穿著黑色的裙子,舞蹈中他們各有著怪異的舞步,卻又時不時的融合,整齊畫一,給人一種寂寞、孤立,但我們必須迎合這個世界的那種左右為難。有那麼一幕,其中的五位女舞者,踩著相同的步伐,而第六位女舞者則用盡全力的繞著他們奔跑,努力的衝刺著,像是怎麼樣也逃離不了這個世界一樣,一點一滴,我們就好像要這麼的被同化,亦或著我們就這樣的讓最純淨的自己被汙染了一番,忘了自己,也不明白這個世界的形狀,渾沌著。

最後就是壓軸的-搞不定,是一個非常特別的表演,舞者們沒有任何劇本、沒有任何彩排,儘管聽著台下的編舞者用麥克風指揮著接下來的每一步。比起前三場較為傳統的現代舞表演,這一場表演多了幾分驚艷、幾分逗趣、幾分幽默。也許也因如此,我比較不能感受到這場表演要表達的情感,但不代表這就是一場不合格的演出,舞者與觀者的互動,緊密連接著,此時此刻的我,感受不到舞台與觀眾席的距離,只覺得,我們就在這三十七分鐘的表演內,痛快的聊了一場天,只有發自內心的歡笑與不想保留的掌聲,此起彼落。
也許我忘了我為何而笑,但我永遠記得,我笑的當下是如何的情緒,意猶未盡。

嘿,才發覺生活的步調到底有多緊湊,不要說一首歌甚至一幅畫的時間,我們連停下腳步去體會一個場景、沉浸一席言語都做不到,就這麼追著時間跑,深怕一停下來,就會被那些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完全吞沒,於是我們知道要呼吸,卻忘了怎麼呼吸;我們知道要吃飯,卻忘了怎麼吃飯;我們知道要做甚麼,卻忘了怎麼去做……也就是,我們忘了我們為何而做,一件件堆疊起來後,我們便忘了我們為何而忙。

這不僅僅是一場舞蹈表演,還是一齣戲、一幅畫,更是一個通道,輕聲細步的將我暫時的引離這個五光十色的城市,閉上眼睛,我卻看到了好多好多,原來我平常睜開眼睛都沒有看到的那些東西,通通被我看見了,就在這個晚上。

鍾可以,2013.05

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

尋找



「姑娘,幾位?」

「嗯……一位!」輕輕將高舉且食指比著一的右手放下,希望對面那位店員可以聽到我說的話,雖然,我覺得我的話完全被這人聲鼎沸的餐廳吞得乾乾淨淨。

真不愧是知名的港式飲茶餐廳,偷偷瞅了一眼左手上的黑色手錶,開始懷疑它是不是也有時差的困擾?等等!香港跟台灣哪來的時差啊!但那不偏不倚的指針們堅毅的定著,好吧,我得相信現在是早上十點整,根本不到午餐的時間!站在餐廳門口的我,看著地上的門檻,實在是體會了戶限為穿的涵意。

門庭若市,也許更能代表這餐廳是真的有名,不過放眼望去每個桌子大部分不是一整個家庭就是好友們的聚會,當然也有三三兩兩相對來講人數較少必須得和別人併桌的組合。不管怎樣,這樣的場景還真讓我,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的我,稍嫌孤單了些,於是我又再次舉起剛剛高舉的右手。

「那個服務員,我要外帶!」

邊吃著剛剛外帶的黃蓮包,邊延著不久前找了好一會兒的石階小路走回去。很難想像看似那麼古老的景觀,在下一個轉角後,就會馬上和矗立的現代高樓接軌,這個區域是香港最熱鬧的中環區。

吞下最後一口黃蓮包,塑膠袋裡垂著因為挑食而被糾出來的蛋黃。下一站是甚麼呢?從容的停下腳步,從包包裡拿出三種款式又密密麻麻的香港地圖,仔細瞧了瞧先前用紅筆打圈的地方,好吧!那接下來就去西灣河吧!

不得不佩服香港地鐵,它很迅速也很明確,而且每一站都有既統一又有各別特色的設計,不但可以感受到他們各個地方不同的特色外,還因為擁有共同的字體模組,所以間接的不斷提醒著,這些全部都是香港的一部分。肯定是因為我旅行的功課做得不夠多,一出地鐵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弄丟了,也就是,我一出來就迷路了!

我將地圖翻了一遍又一遍,也用雙腳去尋訪這些陌生的街頭,但是我還是搞不清楚我在哪裡。我開始有點慌張,當我又再次走經過似乎有走過又沒走過的這些巷弄,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的、緩緩的將之徐徐吐出,只希望可以讓自己冷靜一點,突然間,看到了前方有一間商店,我便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的樣子,長驅直入。和台灣相比少了「叮咚聲」的商店,我搜尋了店員後,直接脫口而出:「請問西灣河怎麼走?」

走在西灣河那筆直的白色河堤,因為是下午的關係,陽光灑在河畔上而反射出來的波光粼粼,像是白天的星星,閃爍著鑽石般的光澤,而和星星不同的是,它有著不間斷的流動性,既耀眼又溫順。眼睛一閉,則感受到朔風徐徐得吹撫,從臉頰滑到髮梢,而這溫暖的陽光,好像替我在身上蓋了件薄薄的毛毯,不會太冷也不會嫌熱,剛剛好的冬天、恰恰好的西灣河。

對啊,問路就好了啊!原來,路是長在嘴巴上的。椅著河岸邊的欄杆,我不自覺得笑了笑,不過換個角度想,就是如此費盡心思、千辛萬苦才找到的美麗景致,就像寶藏般,稀有只是它其中的一個特性,努力的過程,才是主要的收穫吧,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。

突然間,我想到了關於一個人旅行的原因,說是生活中的新鮮感沒了,只是一個比較容易讓他人理解的理由,但我很清楚真正的理由,就是尋找。

我們都花太多時間去追求夢想,尤其是長遠的大夢想,它又是打造在多大量的時間基底、多縝密的規畫基礎上的建築,然後再一階段一階段的把它堆疊起來,或許它會遇到地震般的挫折將它震垮,也可能會遇到洪水般的失敗將它淹沒,亦有一些七嘴八舌的聒噪聲指揮你這個磚頭要放哪,那面牆又該怎麼油漆,反正不管過程中遭遇了甚麼,其實要成就一個夢想,真的需要花數也數不清的精神跟經歷,終於,我蓋好了那夢想的高塔。

打開高塔的大門,迴旋梯沿著圓柱狀的牆緣直直轉入頂端,盡收在遙遠處白色的一點。我踏上第一階、第二階……,逆時針的走著,右手緩緩的攙著牆壁,延著石磚的紋路,撫摸著、感受著,然而這些都漸漸的勾勒出回憶,我想起為了這座高塔所付出的所有,它們就像跑馬燈一樣,在我闔上眼睛體會的瞬間,清晰的環繞在我的腦海中,一舉手一投足,都像昨天才剛發生。

最後一步了,我站在至高點,俯視而下,那種喜悅、那種成就,將我途中的辛苦全都一筆勾銷,如果快樂可以量化,絕對會是接近滿分的狀態。情緒在內心中爆發;微笑在外在上綻放,言語無法形容的美好,它藏在止不住的笑容和淚水裡。

太陽下山了,橘色的紗簾輕鋪在西灣河上,這朦朧的景致,和一開始來時呈現的截然不同,唯一不變的是,依然美麗動人。踩著被影子拖著的長長步伐,我再次拿出地圖,尋找下一站要去的地方。也許地圖很複雜,但它總能有確切的路線跟標的,只要認真的去解讀,你便能掌握下一刻你該怎麼走,假如真的迷路了,問一問路人也大概知道該怎麼辦,而人生則是一張空白地圖,但它的複雜程度遠超過一般地圖,認真去解讀也不一定能懂,只能不斷去嘗試、繞路才能略知一二,重點是,要是迷路了,問誰都不能給你答案,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再一次不斷的嘗試、繞路。

所以,我真的很清楚這趟旅行的真正理由,就是我迷路了,然後我要尋找。

叮叮叮叮……。

我伸手攔下了香港別具特色的懷舊交通工具「叮叮車」,上車後咚咚地將二點三塊港幣投到箱子中。叮叮車走在市區中固定的軌道上,頂端牽著電纜線,這車子外表瘦瘦長長的且每台車都有不一樣的設計貼在外殼,就像台灣的公車一樣,它是兩層式的車子,因為好奇,沿著窄小的樓梯,我走到了第二層,選了最前面的位置,打開窗戶便坐下,我想好好品嘗這車子一百年的歷史。

我從來沒有想過,這趟旅行中最讓我流連忘返的居然是這二點三塊港幣一程的叮叮車。此時接近傍晚,夜色垂簾,因為車子行駛迎面而來的晚風,好不舒坦,覺得那些煩惱的瑣事,都隨著這些風,飄散而逝,在我回頭時,消失得不著痕跡。從較偏僻的西灣河逐漸接近熱鬧繁華的中、上環區,眼前的景致潛移默化,在一回神時,我已經被五光十色的璀璨高樓環環包圍,是難以置信的震撼、無法言喻的感動。

嘿,這個過程就彷彿追逐夢想,我當時是有點這樣的體悟。並沒有說花太多時間追求夢想這件事是不對的,老實說我很沉溺於這些過程,也許我人生的那個階段還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,但是我每天睜開眼睛,都知道我該往哪個方向努力、朝哪個目標奔跑,這樣的生活,充實又有衝勁,它讓我覺得,我是認真的在活著。

只是當夢想完成後、得到已後、站在高塔上體驗到了極度的愉悅後,下一步是甚麼?

我們,花太多時間在「追求」夢想,而花太少時間去「瞭解」夢想。原來曾經的我只在乎「我要甚麼」,而忽略了「我要的是甚麼」。於是,我才會在完成夢想後茫然了,只記得路線不知道目的,難怪我會迷了路。

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,是一件非常恐懼的事情。我站在車水馬龍、人來人往的多叉路口,才發現慌張跟淚水是完全沒有幫助的東西。

記得我一開始說要一個人出國旅行時,爸媽表示反對,覺得十分危險。坦白說,我自己也一直覺得很危險,常想著如果遇到了事情沒有人照應,我該怎麼辦?但下一刻我甩甩頭,堅定的下了這個決定。

我在人生的現階段迷路了,而我要找的,老實說,並不是新的夢想或目標,也不是下一步該怎麼走的答案。

我要找的,是一份勇氣。

這是一種就算我拿著空白的地圖,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問路,想破頭還是不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,我仍能勇敢去面對、去解決的那份勇氣。


我才不要接下來該怎麼走的答案,因為這個問題本來就會充滿在我未來的每個日子裡,但我想要一份不管如何都能突破這些的勇氣,讓我不害怕,堅強的接受生命的每一刻。

一個人旅行的理由,就是為了尋找這份勇氣,即使迷路了我也不會慌張或哭泣,努力想辦法走下去的那般勇敢。時間悄悄離開,我的行囊沒有增加,我的心房卻沉了些,下一步,回家吧。

鍾可以,2012.05

莫忘初衷

滴滴答答……,經過了幾個小時的暴風驟雨,終於只剩斜風細雨和那些時不時從樹梢上降落的雨水傘兵。我將窗戶推開,也順便推開了窗沿的積水,抬頭仰望,是漸層而不規律的灰色天空,薄霧如紗般,一層、兩層……,阻擋在我和世界的中間,冷冽又飽和的清風和泥土翻滾後的濕氣也充滿在這個中間。

下雨後,好像沒有甚麼更乾淨,只有甚麼更沉重。

「嘿,你好嗎?」一個悠悠且些許沙啞的中低嗓音從我身後傳來,在我轉身之前,我可以感受到她是位女孩子,可能是位很有活力跟熱情的人,我想。

「哈囉,初次見面?」我轉過身禮貌性的微笑應答。映入眼簾的少女,臉上沒有絲毫胭脂暈染,看起來非常清秀,跟我的年紀差不多吧。身上也沒有華麗的衣裳和飾品,只有樸實的米色襯衫和黑色長褲,也許是剛剛的風雨蕭條,黑色長褲被濺濕得深深淺淺、斑斑駁駁。

「我們見過。」她輕輕的搖頭後便道。

腦中的小人兒開始翻閱資料夾,慌張的運作著,這該是短期記憶的錯,還是長期記憶的責任?不管找不找得到資料,現在應該是快點跟人家道歉再想辦法才是!

「抱歉,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耶,我們是……?」

「沒關係啦,只要我記得你就好了啊!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夠記住我。不過,我今天是要來跟你講一件事情的喔。」女孩微笑了,突然間,我找到這女孩最珍貴也最耀眼的東西,就是笑容。

「是喔,對不起我真的忘了。那你要跟我說的,是甚麼呢?」我因為不太好意思所以頭低著。停下了腦中的作業,拉長了耳朵,全神貫注的看著她,渴望著那些將從他嘴巴冒出的字字句句。

她猛然靠近我,在我連不知所措都還來不及反應時,在我連情緒都還來不及整理時,耳邊輕輕一語,微弱的一震,從耳膜漣漪蕩進心底的湧浪,蝴蝶效應不過如此。下一刻,她消失了。

陽光偷偷推開隱形的窗戶,輕攀入房裡,當它爬到我身上時,似乎也推開了我內心那緊掩的窗扉,才發現那窗台上也積滿著水,好重、好沉,唰……用力的推開它,清澈的扇狀水屏從窗台灑出,就像眼淚一滴一滴的從眼眶滑落,淚水觸碰臉頰才知道,原來那麼燙。
「甚麼都沒有變,只有你的心變重了。」
一語驚醒夢中人,是的,我醒了。

那天,其實根本沒下雨;那女孩,其實我早就認識了。如果說心裡淌著淚水,是否看著的世界也是溢著雨水呢?只是不過我很晚才發現這件事情而已。

那女孩,是前一刻的我。

因為我總是追逐著下一刻,所以常常把她忘記;也因為總是想要認定下一刻的美好,所以總是將過錯跟後悔都推給她。但說到底,她還是我啊,原來心中的那些淚水,是她流給我的,也是留給我的。

「你好棒,真的、真的。」那崩堤的眼淚就好像壞掉的水龍頭,不管我用甚麼方式去扭轉,它仍然無止盡的衝刺而出,我好害怕,覺得再這樣下去是不是會發生甚麼事情?會不會有甚麼東西消失?

滴滴答答……,這次,是經過了幾個小時的失控灌注後,水龍頭終於只剩零落細水,因為窗戶根本沒有關,所以這次我不需要推開窗戶,但我還是探頭出去看一看天空,一大片湛藍的無際風光悠遊著白色的雲朵們,除此之外,我和這個世界隔著的,只有觸摸不到也感受不到的自由。

水停後,好像甚麼都變乾淨了,甚麼都變輕鬆了。

「嘿,你好嗎?」又是那個聲音,依然默默的從身後出現,一樣的活力,一樣的熱情。

「我現在真的很好,沒有你,就沒有現在的我,我終於懂了,謝謝你……謝謝我,當時的那個我。」

鍾可以,2012.05

2012年5月4日 星期五

小惡魔的世界





  氣氛有點凝重,當我站在這個大門前,雖然眼前那些追趕跑跳碰的稚氣臉龐們都露出純真的笑容,但就我看來,他們的惡魔角跟尾巴才是最明顯的特徵吧!嚥了口水,既然接下這件事情,我就得好好得去做吧。我用我沉重又帶滿風塵味的步伐朝他們的方向走去,記憶遙遠的鐘聲在此時伴隨著我的腳步響起,國小啊,究竟是多麼遙遠的距離。

  這是我第一個正式志工-博愛國小課輔。

  在這之前,我非常不喜歡跟小孩子相處,明明說的都是國語但他們說的我不懂,我說的他們又不明白,而且總是要提心吊膽的去揣測他們的心思,又要常常「讓」他們跟「替」他們想,這些也許看在習慣跟小孩子相處的人眼裡,一定覺得理所當然,但對我可不是這麼想,我覺得跟他們相處很累又很不公平。

  帶著這種心情的我,跟上了國小課輔的行列。為什麼會想去當課輔?不是很討厭小孩嗎?我也是當志工的第一天才知道,我的志工要接觸小孩子,而且還是一對一!這是我的疏失,沒有把事情釐清,就一股腦兒的接下了這份志工。可是人生中能有多少次不小心、多少個陰錯陽差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美好?這是一個意外的機會,我根本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。

  我永遠記得第一天做志工時,在他們的輔導室「領」了一位國小六年級的小男孩,接著我們一起去圖書館,卻呆呆的坐著乾瞪眼。我試著開口想找些話題,吱吱嗚嗚的。在我旁邊的他整個人側坐,想遠離我似的,且都面無表情的回我「一個字」!我當時內心被這種尷尬的氛圍逼得要爆炸了,嘶吼著,以後到底該怎麼辦啊!這也是一種相遇容易相處難嗎?

  現在,是我當課輔的第七個月,我跟這位小六的男孩變成了好朋友。幾次的相處下來,我每次都在發掘我不知道的他。還記得他因為功課不好所以才會需要被我課輔,只有一剛開始覺得他「很難教」,甚至好像「教不會」,但後來發現他真的很聰明!很多事情不能只看片面,功課差不一定就是笨,我發現這個小男孩是因為懶惰跟沒信心。每次遇到運算需要轉幾次彎的算數題,他總是露出一種「很麻煩」的表情,終於算完以後寫在本子上又戰戰兢兢,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對。於是我就搬出「經驗法則」去跟他聊天,跟他說以前「國小的我」遇到算數是甚麼心情啦,又是怎麼去克服很多學習上面的障礙,我本來以為他會覺得我講得很無趣,可是他居然聽得津津樂道,而且一直會反問:「那以前的你會不會……」原來這樣的我讓他覺得我們是一樣的。關於信心,成績不好的小孩應該常常被人取笑或被師長責罵功課,所以我教他解題時每一個步驟都刻意不直接跟他講該怎麼做,我盡量用很明顯的暗示去「引導他」自己寫出來,等他真的寫出來以後我一定會說:「看吧!我就知道你會的!超利害!」然後他都會偷偷的笑著回:「沒有啦!」

  除了功課外,我還努力跟他聊興趣,我的天啊!根本天南地北!他跟我講好多電動遊戲都是我沒聽過的。可是我有一天為了他,上網去查他說的那些遊戲,漸漸的,我們開始有了話題,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,我們的話題不再是繞著電動打轉,而是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,聊著聊著甚至還會激動的大喊大叫,時不時的搭配止不住的笑聲。我不敢相信,這一切多麼自然又自在。

  某一次我很無聊,在他寫題目的時拿起另一本算數本,往前翻他的成績,我發現他居然明顯的進步了!以前的本子裡,有些題目會空著沒寫,不然就亂抄別人的還抄錯,但現在的幾乎每一題都對,從一些鉛筆被橡皮擦摩擦但仍殘留一些的筆跡,我知道,全部都是很認真且自己算的,我當時的心情被滿到不行的成就感淹沒,我覺得我一定沒有教得比國小老師們利害,可是他卻用他的成績跟態度來回饋我,我根本壓根兒想不到,只是幾個月下來的「每週一見」,可以讓我改變一個頑固且難懂的十二歲小孩,很感動又很不可思議。

  瞭解他們以後,發現跟小孩相處一點也不累,看著他們常常像看著以前的自己一樣,很有趣,不自覺的會心甘情願的去「讓」他們跟「替」他們想,沒有絲毫的不公平,表面上也許是我改變了他,但我又是到多久之後才發現,我也徹底的被他們改變呢?跟他們處在一起時,像是來到另一個世界,他們講的每句話都是乾乾淨淨的,不會藏任何東西在話的裡面,喜歡就是喜歡,討厭就是討厭,有時候會被他突如其來的言語嚇到,但我總是露出「真受不了你」的表情,笑笑的回應他。其實這個世界曾經屬於過我,只是離開太久了,所以不知不覺便遺忘了,那種最初的純真。

  這個十二歲的小惡魔,帶領我看到和我現在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樣的風景,我照照鏡子,發現有長角跟尾巴的大惡魔根本是我自己,不瞭解他們卻先否定他們,總是用自己複雜的想法套用在他們簡單的思維,覺得是自己改變他們但其實我自己被他們徹底搖醒,也許這個世界沒變,是我讓我自己的心順著時間不斷的遠離那國小的光景,越來越遠……遠到我都忘了甚麼是純真,是否該回來了呢?

  我想我會一直課輔到他到畢業,然後開心的參加完他的畢業典禮後,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心情迎接下一個小惡魔,單純善良的小惡魔。

鍾可以,2012.05

我的愛,我的罪


 
 
  當黑夜靜悄悄的覆蓋整個喧囂的城市,也許有繁星點綴、月光輕灑,也無法照亮她那比黑夜的黑還深的絕望之心。彷彿這世界的一切成了背景似的,她靜靜的縮在房間的角落,喃喃自語:「上帝吶,為什麼那些殺人犯或者強姦犯,只要在犯罪後努力懺悔,就有可以得到赦免的機會。而我,甚麼都沒有做,而且跟那些作奸犯科完全扯不上關係,卻被無情判定成無法挽回的罪,並且被祢驅逐,只因為我愛上的是女人。為什麼?我也是如此的愛祢啊!」連信仰都離棄了她,她的心只剩下無盡的空寂跟悵然。

  我不知道看完這些的你有甚麼想法,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-心痛。她,一定是家人、朋友跟社會都不願意接受她,走投無路時,卻連最後支撐她的精神糧食「信仰」都將她狠狠的關在門外,我不但心痛她的處境,更心痛自己跟社會的無能為力。

我們身邊有好多刻板印象跟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觀念,不斷的給予我們一條所謂「正規的道路」,只要稍有偏離,就是異常,就得接受這個世界的制裁。也因此,同志之愛對我而言,既艱困又偉大。大家似乎覺得同志要跨越的只有社會給予的「框框」,除了那個社會的「框框」以外,他們最艱辛的挑戰其實是逃脫綑綁自己的「框框」,換句話說,就是面對且接受這樣的自己。

  沒有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,可是大家仍一直都在把異性戀視為正常的環境下長大,突然間知道自己是同性戀,絕對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,對他們而言,自己像是出了軌的壞小孩,而且不會被任何人原諒。不能接受自己的人很痛苦,每天都要跟自己爭執,他想的跟他做的完全相反,矛盾跟問號塞滿了所有的思緒,沒有人可以給他最正確的回應,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瞭解自己了,又有誰能夠體會他?

  費盡了千辛萬苦,終於跨出了自己的「框框」,才知道框外有框。而這個社會的「框框」最大的敵人就是家人。我有很多同志朋友,即使在外面得到了我們這些朋友的支持,還是覺得心裡空的那一塊太大了。嘿!親愛的家人們!你們知道嗎,他們真的走得又累又苦,有時候甚至對自己缺乏自信,獨自縮在角落裡。在這個世界上,他們僅能依靠的庇護所就是家。外面的世界時常把他們弄得傷痕累累,但請不要讓他們覺得連回家也是一種痛苦。他們需要的是你們的支持,只要你們願意全力去支持、去愛他們,就算外面在如何紛擾,他們都可以非常心安、非常幸福!

  難免,我們對很多事情都有先入為主的偏見。但當我對別人有偏見時,別人何嘗不是也對我有這種感覺?像是刻板印象這種那麼傳統的觀念要連根拔除實在不可能,但我覺得「同理心」是我們要學習的課題。如果我們學會看待每個人都抱持著「同理心」,那麼我們就不會輕易的被主觀遮住視野。這麼來講,同性戀也可以說:「我愛的不是同性,而是我愛的這個人,剛好跟我同性別而已。」就像我們總是會在愛情上開出條件,但並非每個條件都可以吻合。所以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,亦或是雙性戀,大家都一樣,我們並沒有不同,都對愛情開條件,只是沒有符合罷了。

  也許會有人好奇最開始對於上帝那段話是從哪裡來的,那其實是我朋友真真實實的案例。我記得當時的我,除了給她加油打氣外,沒有辦法給予她更多力量,才明白甚麼叫作心有餘而力不足。但後來我在同志遊行裡看到了一個牌子,上面寫著:「神造你為同志,神愛這樣的你。」我才明白這個世界真的有改變了。改變的不是我們那些牢固的刻板印象,我發現大家開始願意抱著更多的「同理心」去擁抱不一樣!一個人的力量或許小,就像我那心有餘力的感覺,但倘若很多人都不吝嗇的站在他們的鞋子上看這個世界,我相信這個世界,會繼續改變。即使每一步都很渺小,但突然回頭一看,其實走了一大步了。

  我們會用我們的愛,赦免那些被冤枉的罪。

鍾可以,2012.05